赫连璧手里的重型战刀斜指着暗红色的虚空。刀尖划破了废神营浑浊的空气,带出一阵低频的锐鸣。
点将台下,数万流寇的狂热呼啸还没落下,赫连璧已经转过了身。他庞大的身躯带着刚刚突破归墟阶残留的高压,猛地一步跨下石阶。
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间隙。他反手一压,沉重的刀背直接架在了一名距离最近的中层统领脖颈上。
“咔。”
刀身自身的重量加上灵力碾压,让那名统领的颈骨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错位声。他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玄武岩石板上。紧接着,赫连璧粗壮的大腿横扫过去,将旁边另外三个还在发愣的头目连皮带骨踹翻在地。
“连神迹都看不清的瞎子,不配留在营里。”
赫连璧声音粗噶,脸上的暗青色血管一突一跳。他大步走到倒在血泊里的铁黎身前,一脚踩住铁黎那双粉碎的膝盖,刀尖在地上的碎石上划出刺耳的火星。
铁黎还在喘气,每一次进气,嘴角都往外翻涌着混着内脏碎块的血沫。他没法反抗,只能用那只死灰般的独眼,死死盯着头顶上的暴君。
“用叛徒的血,为神族的王座铺路。”
赫连璧居高临下地开口,下巴朝着地上那滩浓稠的黑血扬了扬。他的目光扫过那四个趴在地上发抖的统领:“舔干净。证明你们不是跟他一样的怯懦之犬。”
那四个统领僵住了。铁黎是带着他们在这片毒瘴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副将,哪怕几息前刚被剥夺了权力,余威尚在。
但在刀锋和死亡面前,迟疑只维持了半个呼吸。
最前排的统领喉结剧烈上下拉扯,他手脚并用地爬到铁黎身侧。他闭紧双眼,颤抖的双手捧起一捧混着泥浆的脏血,屏住呼吸咽了下去。剩下的三人见状,也纷纷扑进血泊,像抢食的野狗一样扒拉着地上的血水。
铁黎没有哀嚎。他的独眼看着这些昔日部下的后脑勺,眼眶里的红血丝一寸寸崩裂,最后的光彩彻底散入深渊的阴冷空气里。
点将台边缘的混乱,并没有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段九牙根本没去看这出表忠心的把戏。他带着手下几十号亲卫,已经冲进了理智派留下的营帐区。
“这瓶‘避瘴散’是老子先踩住的!”
段九牙一脚踹在一个瘦小流寇的下巴上,靴底碾着对方碎裂的牙床,弯腰把半埋在泥水里的药瓶抠了出来。他把瓶塞拔开闻了闻,满意地揣进怀里,顺手一狼牙棒砸在另一个企图夺取护心镜的老者后背上。
骨骼断裂的闷响被周围的争抢声彻底盖住。原本还能维持秩序的理智派残部,此刻成了移动的钱袋子。为了半袋干粮、一把没有生锈的残兵,这些狂热的信徒毫不犹豫地把兵刃捅进了同类的肚子。
李长生站在点将台侧后方的阴影里,看着这场由他亲手拉开帷幕的内部掠夺。
他没有出声制止。几滴飞溅过来的血水即将落在漆黑的玄袍上时,他只是微微偏了偏肩膀,让那股腥风顺着布料边缘滑走。
他的视线在一具被踩成肉泥的尸体上停顿了半秒。这就是没有规则约束的深渊,哪怕打着神圣的旗号,底色依旧是市井烂泥里的互咬。李长生安静地收拢了气息,将自己完全隐匿进那层伪造的神明光环之下。不需要他继续推波助澜,这群人已经用同类的命,把撤退的桥梁全部烧毁。
“开拔!”
赫连璧看着那些满嘴是血的统领,满意地收回战刀。他双手举起刀柄,猛地劈向正前方的虚无。
台下的桑晚鹭满脸都是被自己抓出的血色金纹。她跪在粗糙的石柱旁,双手高举,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哑颂唱。
数十万流寇被这声夹杂着血腥味的死令彻底点燃。
没有任何阵型可言。这支大军像一股决堤的黑色泥浆,争先恐后地向着祭坛方向涌去。数不清的皮靴和光脚踩过玄武岩广场,踩踏的震动让那些由古兽骨架撑起的残破帐篷接连倒塌。
铁黎残破的躯体瞬间就被这股洪流淹没。没有人在意脚下是否多了一具尸体,他们只觉得那是一块比较硌脚的石头,踩碎了便能更快地摸到真神的门槛。
同一时间,深渊极高处的归墟界壁边缘。
空间乱流如同无数把看不见的铡刀,疯狂切割着周遭悬浮的陨石残骸。
苏清颜半靠在一块灰白色的断岩上,握着断剑的右手抖得连剑柄都快抓不住。她的嘴唇白得几近透明,左手死死按着右侧肋下。那里的皮肉下,无瑕剑骨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颈椎。
又一道微缩的风暴从她身侧刮过。
苏清颜闷哼一声,一口混着内脏碎片的黑血喷在脚下的乱石上。颈椎处的骨骼发出一声刺耳的错位声,那是濒临粉碎的极限体征。
剑无痕立在她两步之外,紧闭的双眼没有睁开,镇魔剑被他单手拄在虚空中。
他没有出声询问,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安抚。他只是突然松开剑柄,抬起空着的左手,指尖猛地刺破自己的掌心。
一缕灰黑色的乱码剑意,被他硬生生从经脉中扯了出来。
这缕剑意没有半点灵力的温润,完全是纯粹的、蛮横的物理破坏逻辑。
剑无痕并指如刀,直接将这缕乱码剑意拍进了苏清颜的后背。
没有温和的接驳。乱码剑意入体的瞬间,就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生生打进干裂的木板。苏清颜浑身剧烈痉挛,额头暴出根根青筋,连指甲都抠进了坚硬的岩石缝隙里。
那缕剑意粗暴地切断了她脊柱附近因为错位而疯狂报警的神经,用最原始的硬碰硬方式,将两截即将断裂的骨骼强行焊死在一起。
冷汗瞬间湿透了苏清颜的后背,甚至在衣服表面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她咬破了下唇,硬是把惨叫咽回了肚子里。借着这股近乎残忍的支撑力,她重新站直了身体。
两人依然没有多说半个字,借着界壁风暴短暂平息的间隙,继续向着深渊更深处的绝对黑暗坠去。
视线重新落回深渊底层。
几个时辰后,废神营的大军已经彻底走出了原来的驻地废墟。
空气中那种类似尸体放久了的酸臭味越来越浓。前排的流寇先锋已经毫无知觉地迈进了血肉祭坛外围的初级辐射缓冲带。这里的空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脚下的泥土踩上去,会渗出黑红相间的黏液。
李长生没有混在狂热的先头部队里。
他不紧不慢地走在大军后方几里外的安全盲区。这里的重力常数还未被完全扭曲,他踩着前面大部队蹚出的泥泞脚印,步子迈得很稳。
识海深处,那张沾血的防卫图纸在乱码视野中不断刷新着地形坐标。
李长生宽大的袖管里,右手食指和拇指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小团毫无温度的能量结晶。那是他预先接驳好的“逻辑死锁引信”。只要周围的常数发生异变,他随时可以切断这段物理连接。
透过前方数十万流寇扬起的冲天灰气,李长生抬起头。
在那片肉眼难以看穿的暗红色虚空深处,天庭外围的辐射防线已经像一张无形的巨网,隐约亮起了极其微弱的扫描条码。
这几十万发狂的炮灰,根本不知道他们将要用血肉去填平的,不是通向王座的阶梯,而是绝对抹除的清洗程序。
